出去旅游，怎么才能玩得开心，又能增长见识？
这是王白石每天琢磨的事。作为一名研学旅游规划师，她要把沿途的风景，变成让游客玩得有趣、学有所获的体验。
在她设计的行程中，游客走进古村，可以寻找建筑里的故事；去到田间，亲手体验稻谷如何变成大米的过程；也可以从画一张草图开始，动手搭建一座树屋。
亲身参与其中，让游客与一个地方有更多联系。王白石是启耘研学的合伙人，在接受《锋面》记者采访时，她谈到此前设计的树屋营案例。活动中，孩子们会在自己参与建造的树屋上签名。营期结束后，有的孩子还会和父母再次到来，看看自己的作品。
从“来过一次”到“还想再来”，这样的感受为再次到访提供了理由。而这份意愿能否变成再次预订、再次出发的行动，也是衡量旅游体验能否成为长久生意的重要指标。
研学旅游的探索，折射出体验经济的价值。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陈丽芬指出，体验经济以消费者为中心，注重参与过程和美好回忆；研学旅行则属于突出知识获取和学习成长的“教育体验”。游客为之买单的，既有沿途的风景，也有参与其中的收获。
那么，有了动手参与的环节，是否就意味着有了好的体验？从“打卡拍照”走向深度体验，旅游产品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？
01“你不能让他只做一个观众”
10月22日，江西省吉安市吉州区文星学校副校长罗玉琴带着248名小学生，走进钓源古村，开展研学活动。
孩子们分成几个小队，跟着讲解员穿行古村巷道，认识赣派古建筑。走到被称为“歪门邪道”的门巷布局时，课本里的建筑真实地呈现在眼前：房屋的大门斜立，屋角呈弧形，青石板巷道曲折延伸，避开了直冲住宅入口的走向。
一路走，一路听，庐陵文化和欧阳氏家风的故事，也随着讲解展开。古村里的草木则成了手工课的材料：孩子们采集树叶、花草，将它们拓印成图案，把沿途看到的植物变成可以带走的作品。
这趟研学，也让罗玉琴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来钓源的经历。“我们那个时候不叫研学，叫秋游。”在她的记忆里，古村还没有经过如今这样的规划修整。再带着学生走进这里，她感到，村子更漂亮了，配套设施也更完善了。
变化还在出发之前。“秋游就是单纯的游玩了”，而这一次，孩子们带着方案和任务走出校园，她希望孩子们能把书本上的知识与眼前的古村联系起来：亲眼看看马头墙是什么样，走一走巷道，理解房屋为什么这样布局。“自己去触摸，自己去感受”，在她看来，这与坐在教室里听讲、看视频，带来的感受不一样。
走完巷道，课堂还延伸到了田间。钓源古村开发运营方十里芳菲市场部的刘金金告诉记者，研学的课堂随着四季展开，除了手工体验，古村还依照农时安排农耕课程：春天插秧，秋天割稻，并根据孩子们的年龄，调整活动内容和参与方式。
比如，在“一粒米的一生”课程中，孩子们从收割开始，体验脱粒、碾米，看稻谷一步步变成大米。餐桌上的米饭，就这样与眼前的土地、亲手付出的劳动有了联系。
把这些自然与文化资源组织成课程，是王白石和团队的工作。初到钓源时，他们走遍古村，梳理这里的自然与文化资源，确定了两条课程主线：一条走进稻田，探索生态农耕；一条深入村落，了解当地文化。
在王白石看来，同一片稻田，可以是拍照的风景，可以是一次收割体验，也可以成为贯穿四季的课堂。围绕稻米的生长，孩子们能够观察季节变化，了解田间生态。设计者要做的，是把这些真实场景转化为可以探索的问题和任务，让孩子们在游玩中有所发现，在动手中学到新知。
事实上，研学只是旅游体验经济的一种形式。中国旅游协会研学旅行分会办公室主任韩茗远在接受《锋面》记者采访时表示，研学、演艺、夜游、非遗等业态的共同之处，是让游客获得可参与、可记忆的独特经历。
这种对“参与”的重视，也体现在长春动植物公园的夜游中。这里以《西游记》为主题，将熟悉的故事搬进园区，“雪饼猴”“御弟哥哥”等角色通过与游客的趣味互动走红网络，让动物园成为许多游客专程前往的夜游目的地。
“你不能让他只做一个观众。”夜游项目负责人杜贵江告诉《锋面》记者，让游客上台穿上戏服、坐在那里还不够，还要让他们与演员对歌、斗舞，在互动中碰撞出新的乐趣。
从古村、稻田到夜游舞台，体验经济有着不同的呈现方式：孩子在动手探索中学到新知，游客在与演员的互动中收获快乐。风景、文化和故事，成了一段独特的旅游经历，留在各自的记忆里。
02“白天看动物，晚上看‘成精’的动物”
从研学到夜游，游客的期待逐渐从“看到了什么”，延伸到“参与了什么、收获了什么”。拍照留念之外，人们也希望了解一个地方的故事，在互动中获得快乐。对旅游经营者而言，回应这些需求，也意味着重新发现手中资源的价值。
钓源古村的变化，发生在原有的村落空间里。
古建筑、樟林和稻田一直都在，如何让人走近、读懂，并愿意停下来，是古村发展需要回答的问题。
正如罗玉琴记忆中的秋游，钓源早已是当地人出游的目的地。2010年，古村获评中国历史文化名村；2012年，被列入第一批中国传统村落。但这些名片，并未让古村免于人口外流、老屋失修的困境。
如何让保存下来的村落重新融入日常生活，让文化资源成为可以参与的体验，成为古村活化的新课题。
2021年，当地政府引入十里芳菲文旅集团，将专业运营带进古村。修缮老屋、保留街巷肌理的同时，运营团队也为这些空间寻找新的用途：老宅改作民宿，传统手艺成为体验项目，村落有了住宿、餐饮和手作店铺。
研学课程的加入，又把分散的资源串联起来。游客有了走进古村的不同方式，原有的空间也有了更多使用机会。课程还带来了新的客源。刘金金介绍，本地学校的研学多安排在工作日，以半日活动为主，这让古村在节假日之外，也能通过研学补充客源，提高淡季场地和配套设施的利用率。外地团队参加多日营，则会产生餐饮、住宿需求。从短暂停留到住上几天，古村里的课程、食宿与场地服务，也由此连接起来。
而长春动植物公园拓展的，则是白天游览之外的夜间时段。
杜贵江介绍，2022年底，项目筹备之初的想法，是通过一场灯会盘活园区的闲置资源。白天，动物园照常开放；下午四点半之后，夜间活动接续登场。同一座园区，由此有了白天与夜晚两种游览方式。
然而，延长开放时间，并不意味着游客就会留下来。2023年初，“动物奇妙夜”灯会推出后，一度每晚只有一两百名游客。此后，团队逐步加入花车巡游、西游记主题场景和角色互动，夜游才慢慢找到了自己的吸引力。
从冷清的灯会到热闹的夜游，“演西游”让园区的夜间时段释放出更大的吸引力。杜贵江将其概括为：“白天看动物，晚上看‘成精’的动物。”原有的动物资源与西游故事相互呼应，让同一座园区在白天与夜晚，承载起不同的体验。
古村拓展了空间的用途，动物园延伸了游览的时间。两者都在原有资源之上，通过新的内容，让游客有了到访和停留的理由。
韩茗远谈到，夜游、研学等新的旅游形态，为既有资源的利用提供了新的路径：“依托原本存在的固定资产，资金主要投入在课程开发、导览、安全改造、互动装置，内容可以持续迭代升级，场景本身不用推倒重建。”体验经济带来的机会，既在于增加消费项目，也在于通过课程、故事和互动，发掘既有资源的价值，连接起餐饮、住宿、文创等更多消费。
03从“好玩”到“还想再来”，新鲜感如何延续？
不过，把资源变成体验，只是经营的起点。
“不能让他有审美疲劳。”杜贵江说，让游客第一次来感到新鲜，再来时仍有发现，需要持续更新内容。为了让游客每次到来都有新的感受，长春动植物公园不断调整场景和演出。杜贵江介绍，园区每个月约有三成节目调整：新角色需要配合新的舞台，熟悉的角色也要寻找新的互动方式。目前，园区已有近100名NPC演员，正在搭建25个新场景，还计划再招聘100名演员。
“园区每一天都在建设，没有停过。”杜贵江说。持续更新，也意味着持续投入：场景要建设，节目要打磨，新增的舞台还要配备演员。他谈到，新的营收，往往马上又投入下一轮建设。游客看到的是台上的热闹，经营者面对的，则是内容、人力与成本的长期考验。
持续提供新内容，也是旅游行业共同面临的课题。中国旅游协会发布的《2026年上半年旅游市场洞察报告》指出，传统跟团游、观光景区、互动演艺同质化现象较为普遍，多数景区仍存在资源依赖，场景创新、体验创新、服务创新不足。对经营者而言，把游客吸引进来之后，如何提供值得再次体验的内容，仍是一道经营考题。
投入如何转化为再次消费，还取决于产品和经营的安排。高投入并不必然换来持续消费。大庸古城曾付出沉重的试错成本。央视《焦点访谈》2025年6月调查发现，这个投资24.43亿元的项目，试营业四年累计亏损超过10亿元。重整之后，古城于2026年7月重新开业，转向免大门票、增加互动体验和夜间消费的运营方式，客流开始回升。但这些变化能否支撑长期盈利，仍有待检验。
韩茗远提醒，经营者不能把收入押在游客第一次到来的新鲜感上。在他看来，不少项目的问题在于，产品和经营方式只够支撑第一次体验。而要做长久生意，既要持续打磨内容，也要为不同客群设计愿意再次购买的产品，在留住游客的同时控制成本。
这些设计与投入，能否真正转化为营收，最终仍要回到游客关心的最朴素的问题：到底好不好玩？
怎样才算“好玩”？王白石的判断是，体验能否唤醒好奇心，让人觉得“有意思，我还想继续了解更多”，也愿意继续尝试。在她看来，好的研学课程，是孩子一路玩下来，回头才发现途中接触了数学和结构，练习了语言和表达。对不同年龄段的游客而言，好的旅游体验，都能让人还想探索、还想参与。这份未尽的兴致，让“好玩”有了更长久的吸引力。
（王白石为化名）
